耒阳罗氏十二修通谱序(1992年)
罗方平
一九五六年,毛泽东回韶山,对维护其祖坟者感激备至,对毛氏震公祠的木主被烧掉十分不满。看来,这个无产阶级圣人不会反对修谱。反对修谱者,必是那些烧木主的。反对修谱的认定修谱是宗派活动,而宗派活动千奇百怪,大都与宗族无关。毒枭集团、纳粹分子较之宗族的宗派活动不知严重几许,都与宗族无关。宗族之有宗派活动,亦如政党之有派别活动。这不是肯定宗派主义,而是说不可用宗派主义的帽子把宗族的修谱活动压垮。
中国的幅员相当于大洲,人口为几个大洲的总和,有五十六个民族。整个华族延续五千年而愈凝聚,散处全球各地的五千万华裔华侨,竟形成了西方人所谓的地球部落。而西方蕞尔小国,两三个民族便出现了民族危机。这是为什么呢?中华各民族各有其血统世系家乘以维持其血统关系,各民族的血统关系汇合于炎黄两族,便形成炎黄子孙的观念。这个观念使华族具有坚强的凝聚力,无论散居或聚居,皆浑然为一体。而其它国家则没有,纵使同源共祖,以无家乘形成坚强血统观念,久则相视为异类,而不能如中华民族之具有坚强的民族凝聚力。
中华各民族自有家乘,最终形成炎黄子孙的心态,因而产生坚强的凝聚力。这个凝聚力使中华民族在世界历史上形成五千年文化灿烂的中央王国。晚清华族衰微,西方帝国主义者兴高采烈,大谈其瓜分狂想。未几,就发现这个凝聚力极强的民族不是任何西方民族所能屈服的,哀叹无论欧美或日本,都无统治这个全球四分之一生灵的能力。在一百年民族命运的低谷中,终于依靠自己的民族内聚力战胜强敌,崛起东方,成为联合国里的常务理事国,甚至有二十一世纪为中国世纪之说。
华族家乘可上溯至周代,自此而往,则形成炎黄子孙之心态。然而没有周代以下的家乘,则血统观念淡薄,而欲其有坚强的凝聚力,也就很难。由此可见,宗谱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应该继续编修的。散居世界各地的中华民族,正因其有浓厚的炎黄子孙观念,所以当帝国主义者要扼杀华族的时候,全球的华侨华裔无不如手足之保卫头目,使祖国度过难关,继续前进。五千万海外华族,其人口、其科技、其经济,足当一个发达大国,因此使美帝封锁归于失败。中华民族的伟大凝聚力的伟大意义,于此可见。那种忽视宗族的作用,反对宗谱的编修,是极端错误的。
宗族制在周代为政治体制,汉代以后迄于晚清,已降为社团组织。作为封建社会的政治基础,虽曾产生宗派斗争,对于反对族内坏份子、稳定社会秩序,也有不可抹杀的作用。其所以有宗派斗争,这是显而易知的。宗族社团也能与其它合法社团一样,为社会主义服务。宗族社团以其血统为特点,各社团有各自的特点,它们的作用不能代替宗族社团的作用。宗族社团是个宗族大家庭,起着家庭的作用。家庭是后人成长成德育才的第一站,意义至为重要。西方家庭正在解体,大量的西方孩子不能正常成长。由家庭的作用而理解宗族社团的作用,是较为容易的。
历代的宗族都有着惩恶扬善,为法律、道德增加力量的作用。封建社会如此,社会主义也如此,但只是善恶标准、法律道德内容不同而已。宗族社团没有家乘,就失去了血统的特点。有宗族社团就必须有宗谱,也必须有续修家谱。宗谱非国史所能替代。家乘具体体现血统,形成血统观念,汇合起来形成炎黄子孙观念,优于国史所产生的民族凝聚力。宗族里的民族英雄通过宗谱对族人的影响,往往大于国史,甚至大于碑碣祠庙。不少民族英雄在国史中处于无名英雄地位,而在家谱中则处于显赫地位。比如抗美援朝盘肠大战英雄罗连城,国史限于篇幅,很少有机会占点地盘。无名英雄登上家乘,使家乘更能影响族人,更能反映时代面貌,而作为国史的重要补充。
谱牒对个人生、殁、葬的记载要求严格,对于一代的人口情况、社会风俗、考试制度、经济结构以及遗传现象,皆以具体人物资料而准确存现,往往成为政治家、史学家、文学家、科学家的珍宝。由此可知,家乘是国史的重要而且必要的补充。家乘有尊祖的义务,但绝不会饰奸为忠、贬正为邪。族中伟人在家乘中的出现,对广大族人的影响大于国史。孔子世系直传至今,可知孔氏有家乘。二千五百年中,历代有孔氏著名的学者,即此可以证明宗谱有重要意义。
宗谱之意义甚大,故通谱的作用愈大。耒阳罗氏宗谱久已不修,或五十年,或七十年,间代甚远,如再不修,恐难为其继了。族老罗衡湘、罗煦岑等,排时俗之非议,冒族人之涣散,纠集族中优秀分子,毅然发动续修全县通谱,不畏经费之难措,但求挽将坠之绪而续之。此诚大仁大勇,实祖宗之贤孙,而罗氏之人杰也。其功甚伟,奕世不没。至于台胞之资助,又为成事之基础,尤不可不表而出之。
五十二世嗣孙、湖南大学中文系方平 敬撰
《耒阳罗氏十二修通谱序》评析
一、思想内容评价
这篇文章的核心论点是:宗族文化和修撰家谱并非封建糟粕,而是形成并维系中华民族强大凝聚力的关键文化机制。这一论点通过多层论证展开,具有深刻的文化洞察力,同时也存在一定的时代局限性。
1. 核心论点的深刻性与现实意义
文化根脉的捍卫:文章开篇即以毛泽东回韶山的轶事切入,巧妙地驳斥了将修谱简单等同于“宗派主义”的流行观点,为宗族文化正名。这在当时(以及现在)的文化语境中,是一种需要勇气的、对传统文化价值的重申。
对民族凝聚力的独到解读:作者将“家乘”(家谱)视为连接个体与民族(“小家”与“大家”)的纽带,提出了一个有力的逻辑链:家谱(具体血统)→ 血统观念 → 炎黄子孙的认同感 → 强大的民族凝聚力。这个解释框架,跳出了单纯的政治或经济分析,从文化心理层面揭示了中华民族历经磨难而不散的内在原因,极具启发性。
“地球部落”的前瞻性:文章敏锐地观察到全球华人通过宗族文化纽带形成的强大网络,并称之为“地球部落”。这个概念精准地预言了“ diaspora ”(散居族裔)的影响力,在今天看来,是对华人全球性网络及其在政治、经济、科技领域巨大作用的深刻预见。
2. 论证手法的力度与偏颇
对比论证的有效运用:文章通过中西对比(中国多民族凝聚 vs 西方小国民族危机)、古今对比(晚清衰微 vs 现代崛起)、以及家乘与国史的对比,有力地支撑了其核心观点,使论证层次丰富,说服力强。
例证的具体与生动:引用“抗美援朝盘肠大战英雄罗连城”的例子,非常具象地说明了家谱作为“国史之补充”的价值,使理论论述不至于空泛。
存在的偏颇与局限性:
对宗族制度的理想化:文章侧重于宗族“惩恶扬善”、“稳定秩序”的正面功能,而对宗族制度历史上可能存在的压迫性、保守性(如对个人的束缚、族规中的封建糟粕、对女性的歧视等)采取了选择性忽视或淡化的态度。这是一种“取其精华”的论述策略,但不够全面辩证。
论证中的绝对化倾向:如将西方国家的所有问题归因于“家庭解体”,而将中国的所有凝聚力归功于宗族文化,这种非黑即白的对比略显简单化,忽略了现代国家凝聚力中制度、经济、法律等多重复杂因素。
二、写作水平评价
这篇文章的写作水平极高,充分体现了一位精通古典文学的学者深厚的语言功底和文章学修养。
1. 语言风格
文白交融,典雅峻洁:文章采用浅近文言文写成,兼具文言的凝练厚重与白话的清晰流畅。用词精准,句式多变,节奏感强,读来铿锵有力,气势磅礴,与所论述的宏大主题相得益彰。
语气坚定,富有激情:全文充满文化自信和捍卫传统的激情,尤其是在批判错误观点和赞扬修谱之举时,掷地有声,富有感染力和号召力。
2. 结构与修辞
结构严谨,逻辑清晰:文章遵循了传统议论文“起承转合”的完美结构。
起:以毛泽东事例引出论题,驳斥错误观点。
承:深入阐述家谱与民族凝聚力的内在逻辑。
转:从历史谈到现实,从国内谈到海外,全面论证其价值。
合:回归到耒阳罗氏修谱的具体事件,点明作序缘由,升华主题。
修辞手法丰富:
对比:贯穿全文,是最核心的修辞手法。
排比:如“其人口、其科技、其经济”、“大于国史,甚至大于碑碣祠庙”等,增强了文章气势。
用典:自然化用“炎黄子孙”、“中央王国”等文化符号,底蕴深厚。
3. 情感表达
文章不仅以理服人,更以情动人。在论述民族苦难与崛起时,充满自豪;在呼吁续修宗谱时,语重心长;在赞誉主持修谱者时,不吝褒奖(“大仁大勇”、“祖宗之贤孙”、“罗氏之人杰”)。这种真挚的情感是文章打动人的重要因素。
总结
这篇《谱序》是一篇思想深刻、论证有力、文采斐然的优秀论说文。
其价值在于它超越了修谱本身的具体事务,从文明史的高度深刻阐释了宗族文化对于塑造民族心理和维系国家统一的巨大作用,是一篇捍卫中华文化根脉的雄文。
其局限在于作为一篇“谱序”(带有特定目的性的文体),它不可避免地侧重于强调宗族文化的正面价值,而对其历史复杂性有所回避,论述上存在一定的绝对化倾向。
总体而言,它是一篇能够引发深入思考、兼具文学之美与思想之力的精彩文本。